嚴曼麗的磨字坊

一片巨型的玻璃上映有一群男人狂歡舞蹈的身影

我一下子感到很孤單

　　F君是某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他出身望族，家教甚嚴。由於長得一表人才，又相當講求生活品味，許多女孩暗中戀慕他。他對女孩則始終保持若即若離的曖昧態度。但越是撲朔迷離，女孩對他越是如醉如痴。為此，他暗中苦惱不堪。某日他作了這樣的夢──

　　我在教室裡，面向黑板，正在演算一題微積分，可是我怎麼算都算不出來，原來我忘了氯的原子價。就在我滿心懊惱之際，一個長頭髮的女孩過來，邀我與她共舞。舞曲十分優美，但節奏卻忽快忽慢極不規則，幸好我們總能恰恰吻合節拍，絲毫沒有亂了腳步。我正驚訝女孩舞跳得那麼好，忽然音樂停了，我們竟置身於學校的浴室。看她穿戴整齊，我直想脫掉她的衣物和她作愛，但由於我從沒有作愛的經驗，因此我只拿水潑她，她也笑著和我玩水。

　　後來我走出學校，天已經暗了。走過男生宿舍，窗戶都透出燈光，有一片巨型的玻璃上映著一群男人狂數舞蹈釣身影。我一下子感到很孤單，想走進去卻又不知道為什麼猶豫不前，這時我聽到像似教堂鐘聲的警笛，我竟站在家門口。

　　「我常常夢見白己跑進一間寂靜而黑暗的房裡。我站在那兒，仿佛有什麼重物無聲地掉下來，地板因而劇烈震動。每次我都陡地驚醒過來。」

　　「我手上拿著一粒珍珠。我沒見過真的珍珠，因此我憑想像創造了它。我的珍珠是露珠與火光，有綠苔的細緻與百合的潔淨柔滑。」

　　這是舉世知名的盲作家海倫凱勒對她的兩個夢的敘述。海倫在十九個月大時，因一場重病導致的後遣症，使她變成既聾又啞與幾乎全盲，從此她生活在無形色、無聲響的世界裡。沒有視、聽覺，而單憑觸覺來理解周邊事物的生活經驗，反應在她的夢裡，明顯的與一般人以影像流轉的夢不同。這從第一個無聲的重物墜地之夢與第二個沒有形象只有觸覺概念的珍珠之夢可見一斑。

　　海倫早期的夢都相當簡單，她曾表示，在認識她的老師安‧蘇利文之前，她作的夢又少又單純；自從受了蘇利文的教導，她學習越多，便越常作夢，夢的內容也比以前豐富多了。

本身視力也相當不良的蘇利文，不僅是海倫的知識啟蒙者，也是引領她生活的導師。海倫相信她在夢境的舉止和想法與她清醒時一樣，不過她與蘇利文的關係卻是例外。在現實，蘇利文是個循循善誘的嚴師；在夢中，海倫卻經常與老師有激烈的爭執。

　　計程車開進社區大門時已經將近凌晨一點了，上斜坡老遠看見家裡的燈居然還亮著，他不禁納悶起來。妻子已經一兩年都不等門，今晚是怎麼回事？疑惑讓他醉暈的腦袋稍稍清醒。打發掉司機，他強穩腳步走進客廳；妻子果然未睡，可她底事滿臉抹霜？「這麼晚還沒睡啊……」他扯開領帶，讓喉頭的話容易滑出來。

　　「到台中，廠看得怎麼樣？」看廠？他差點忘了自己昨晚不歸的理由。昨天，他是跟妻子說要帶一個日本客戶到台中看廠，前些時候在大陸找到充分的鵝絨貨源，日方又市場穩定，他有擴廠的打算。

　　「哦？廠的事，還在考慮，條件還沒談妥。」他隨便敷衍兩句。

　　妻子將信將疑的想看穿他，同時從茶几上推過來一只顯然拆過的信封。廈門來的，字跡歪斜而眼熟，他驚愕得酒全醒了。

　　「我以為是你公司的急件，想拆開來fax到台中給你……」妻子聲音異樣高亢，他沒來得及反應，她已轉身進房去了。

有人告訴我說，a被淹死了，聽到這消息，我並沒有悲傷的感覺

於是，我邀那人一同去打棒球

　　H先生是極具才情的作家，享譽文壇多年，他落拓不羈的性格，不僅交游廣闊，更有不少文藝青年慕其丰采而甘拜為弟子，其中以a b二少女最獲H之賞識。H戲以「師徒」相稱，且謂雙方均清楚除文學之切磋外，絕無產生男女情愫之可能。a b二女甫以優異成績進入大學，其中a選擇商學院，b入文學院。某夜，H沈睡中不意夢見a b二少女──

　　a b兩人在黑夜的海邊嬉玩，忽然有惡徒追逐她們。a和b不斷奔跑，結果a為躲避壞人，一路跑進海裡。

　　有人告訴我說，a被淹死了。聽到這消息，我並沒有悲傷的感覺。

 達利名畫《流質欲望的誕生》

　　年約四十的G女士，是社區裡主婦們欣羡的對象。G的丈夫做期貨買賣，近年大發利市，以致她輕易即擁有高格調的物質生活。然而，優渥的物質卻難補她對婚姻的憂思。某夜，她在苦候徹夜未歸的丈夫，困頓睡去之際，作了一個夢──

　　有一個陌生人來告訴我，說我丈夫正在祕密籌開一個性狂數派對，邀請的對象盡是一些在歡場混混的浪蕩男女，而且據說我一位已婚的中學好友也將參加。這消息讓我於心不甘，當下我決定要偷偷出席那個派對。

　　我果真要去參加一個祕密派對。當我抵達會場時，已經來了一些男男女女，我那位中學朋友也來了。奇怪的是沒看到我丈夫。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整個會場佈置得十分光潔高雅，來的人們也都穿著整齊體面，看來不像是什麼性狂歡派對，反倒像要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

　　我和眾人一起逡巡等待著。忽然所有在場的人都不約而同意識到：地獄就在我們腳踩的地板之下。大家因而不安地騷動起來。

　　攝影／嚴曼麗

　　｢想了一夜，決定讓妳知道這三個月來我是如何被妳拒絕的。以下是妳的理由：太累了，四次﹔月事未了，一次﹔貝貝還沒睡熟，兩次﹔明天得早起，四次﹔想看一下書，三次﹔還沒洗澡，兩次﹔偏頭痛，兩次﹔牙痛，一次﹔腰酸，兩次﹔衣服還沒洗好，兩次，總計23次。三個月不過九十一、二天，扣掉妳二十天的經期，我只有七十個晚上的機會，就算兩天一次，妳拒絕我的比率竟高達66％。我並不懷疑妳的理由，我只擔心自己還有多少北拒絕的勇氣……｣

　　這字條她看了三遍，字字像苦藥淤在喉嚨。一早起來，屋子裡靜得異樣，四歲大的女兒還沉睡在她的小床上。她到廚房一看，參桌上土司吃剩一角，咖啡還剩半杯，杯子下頭就壓著這張女兒塗鴉用的鉛筆寫的字條，字跡是刻意的工整，一反他平常略帶潦草的瀟灑。

　　才六點四十，丈夫已經出門去了。昨晚她比丈夫遲上床，上床後丈夫有意無意貼過來，手滑過她的腰，卻被她輕輕移開。不久，他翻身過去﹔之後，他又翻過來。一整夜，她被丈夫的輾轉反側弄得睡不安穩。

　　結婚不過五年，她卻覺得婚姻生活無可無不可，她並不討厭丈夫，她也知道丈夫目前並無二心，可她就是沒有｢性｣致，卻說不上來為什麼。

　　　　　　　　攝影／嚴曼麗

    I是個羞澀內斂的女孩。在男女同事們相互以異色笑話取樂時，她總是把頭壓得更低。但她的不苟言笑，加上秀麗的姿容，反而讓男同事們倍覺媚惑，而有意無意以言辭挑逗她。

　　某日，她因加班逗留辦公室，不意她的上司D先生趁周邊無人之際從身後攬住她的肩頭，並狎暱的邀約她一同晚餐。她驚惶之餘，匆忙收拾回家，卻覺羞辱不堪。當晚她輾轉反側，睡不安穩，且作了這樣的夢──

　　我覺得內急，很想上廁所，可是，我找了幾間廁所，不是門板腐舊，就是髒得跨不進去。好不容易找到一間看似乾淨的，卻發現門扉下空，且露出一雙男人的皮鞋。我只得再找。結果在人眾熙攘的百貨專櫃旁有一間無門的開放廁所。

　　我已忍無可忍，只得將就。不料就在我蹲下時，有兩名穿著時髦的女人站在我身旁，說要等上廁所。我一時窘極了，那兩個女人卻表示：大家都這樣，沒什麼好害臊的。說完，兩女人之中的一人遞給我一疊粗糙的草紙。可是，我用粗紙卻覺得越擦越髒，而不得不再去買細質的紙張重新擦拭……

  攝影／嚴曼麗

　　C女郎結婚十個多月，將近一年的婚姻生活，似乎不如她婚前的憧憬，經常，她陷於情緒低潮，悶悶不樂。夜間也總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某日午後，她疲睏之際昏昏入睡，作了這樣夢──

　　結婚一週年的日子，我和丈夫要好好慶祝一番，可是我卻找不到結婚禮服。我翻箱倒櫃，沒命地找，找遍所有的地方，終於被我找到了，是我結婚時穿的那襲白禮服，但卻已破損、骯髒不堪。我眼中噙著失望的淚，連忙提著禮服，匆匆忙忙趕往教堂。

　　當我抵達教堂時，丈夫卻問我：「帶這禮服來做什麼？」我當下愣住，心慌意亂了無頭緒。我也不知道何以要帶禮服，丈夫的話一時使我感到孤單難忍。

                                       一覽眾山小，從泰山上俯瞰6666個蜿蜒而升的登山台階。攝影／嚴曼麗　

　　平日裡，雖不敢說自己有多清心寡慾，但潔身自愛倒是一點不打折的。可一旦出遊，相機在手，馬上成了個貪婪之徒，而且一再重蹈覆轍，寧肯相信兩片比指甲大一點的4G記憶體，也不相信用了幾十年而且容量大多多的腦袋。

　　這回和老同學們遊山東，老毛病又犯了。山之崖，水之濱，路之旁，趕在春天謝幕前壓軸演出的花們草們葉兒們特別撩人，我按耐不住，被挑逗得又成了大花癡，毫無節制按快門，一心想包下眼前「美色」，悉數收進觀景窗裡。

　　而自以為風流豪邁耍帥的結果，注定要嚐失落的苦澀。貪婪最後，是花們被我染指了，我卻只得其形而未得其心，有許多甚至不識其名。

　　十三世紀中國大元王朝的開國君主忽必烈，終其一生東征西討，足跡遍及歐亞大陸，卻不知道他會在十八世紀結束的三年前某個午後走進英國大詩人柯爾瑞基的夢中，走進他的詩裡。

　　柯爾瑞基（S.T.Coleridge）是十九世紀初葉英國文壇的巨星，不僅樹立唯美抒情詩體的典範，開啟英國文學史上浪漫主義的新紀元，更揮著「質疑問難」的長鞭馳騁於思想界，與當時另一哲學大師邊沁分庭抗禮。

　　集詩之抒情與哲學思辯之才於一身，柯氏的生活卻是一直游走於睡夢與清醒的重疊邊緣：「……閉上我的眼晴，隨即出現一隻長了雉尾的精靈，幾經幻化崩解，變成多皺的圓團，像馬糞，又像烤蘋果，完全一樣的顏色，一樣糟皺的圓……」這段夢魘的敘述，是他一八○三年的一段筆記。柯氏一生深受睡眠的困擾，不僅以之入詩（詩題為〈睡眠之苦〉），在他的筆記中，更有無數的夢魘與焦慮之夢。

　　這些過於活躍的潛意識活動，占去他睡眠的大部分時間，騷擾他，卻同時供給他源源不斷的詩的靈感，以致他的詩作多如夢，而夢也多如詩。雖然不能武斷地說他整個生活與詩的創作都如夢樣般，但他的夢與詩之間有著孿生一般的關係，倒是不爭的事實。

                                         攝影/嚴曼麗

▓秋

　　仲秋剛過，這天色便黯得很快。離開定心庵，已經是薄暮時分了。西子湖上，盈盈盪漾的夕靄，才一兩陣風吹過，就散成片片碎碎的殘紅。

　　「怎麼還在湖堤上呢？」狄夫人輕輕掀起轎簾，望見遠遠的山頭，有一顆星子閃閃眨眨的。往常，從定心庵回到金樑橋畔的將軍府，慢慢沓沓，也只消兩刻鐘的功夫。這會子怎麼還在湖堤上呢？

　　三十出頭，未婚的D先生，有一位支配欲極強的母親。他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但有個

怪癖：喜歡追求教育程度、社會地位不如自己的女性。

　　這些女性在他猛獻殷勤之下，個個芳心大動而入其彀中。周旋於眾女人之間，他遂有了

花花公子的諢名。

　　某夜，他作了這樣一個夢──